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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什锦/杯中的“器物之喻”/赖秀俞

2019-06-13 03:13:03大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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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红楼梦》中,杯子蕴含旧时代贵族家庭的世俗风景/资料图片

  哲学家海德格尔曾以壶为喻,展开对器物的思考。海德格尔认为,壶最本质的特点,就是一个容器,可以容纳水和酒。无论是酒还是水,它们都可以把天空和大地结合在一起。水来自大地,大地却被天空的雨露所浇灌。酒来自葡萄,葡萄同样也被大地所孕育。酒可以作为祭神用的东西。因此,在水和酒当中,不仅有天空,还有大地、神和人。换言之,在壶中,天、地、人、神都在其中凝聚。因此,海德格尔认为壶—器物的本质就是“聚集”。

  按照海德格尔的说法,我们不妨以“杯”为例,看看杯子作为器物“聚集”了什麼?又蕴藏了什麼呢?

  杯子聚集了生命的印记。骨质瓷的形成主要依靠氧化硅、氧化铝和氧化钙,其中氧化钙的含量越高,骨质瓷的色泽越好。在自然界中,动物的骨粉是氧化钙的主要来源。骨质瓷杯就是在陶瓷原料中掺入动物骨灰烧製而成— 一般为牛、羊等食草动物的骨灰为主。

  杯子裏还蕴藏着男女之间的性别政治。辜鸿铭曾以世有一个茶壶四隻茶杯,而无一个茶杯配四个茶壶者为喻,论证一夫多妻的合法性。此等“歪理”甚是难驳,流传於世。当年,陆小曼与徐志摩结婚时,便说过这样的话:“你不能拿辜鸿铭的茶壶的比喻作藉口,你不是我的茶壶,而是我的牙刷。茶壶可以公用,牙刷不能合用。我今后只用你这支牙刷刷牙,你不准向别人的茶杯裏注水。”

  杯子也是传说的载体。据东方朔的《海内十洲记》中的《凤麟洲》记载,西周国王姬满应西王母之邀赴瑶池盛会,席间,西王母馈赠姬满一隻碧光粼粼的酒杯,名曰“夜光常满杯”。在皓月映射之时,清澈的玉液透过薄如蛋壳的杯壁熠熠发光。从此,夜光杯名扬千古。到了唐代,夜光杯更是闻名遐迩,唐代诗人王翰的《凉州曲》有美谈:“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杯子裏有旧时代贵族家庭的世俗风景。在《红楼梦》中的宴席上,每个人面前都有三个杯子。“寂然饭毕,各有丫鬟用小茶盘捧上茶来。当日林如海教女以惜福养身,云饭后务待饭粒咽尽,过一时再吃茶,方不伤脾胃。今黛玉见了这裏许多事情不合家中之式,不得不随的,少不得一一改过来,因而接了茶。早见人又捧过漱盂来,黛玉也照样漱了口。盥手毕,又捧上茶来,这方是吃的茶。”可见,这三个杯子,一个是装漱口水,一个是漱口的,最后一个装茶。清人讲究的饭桌规矩可见一斑。又者,在《红楼梦》四十一回中,妙玉用一隻“成窰五彩小盖锺”给贾母献茶,以表尊重之意。成窰“五彩”是明成化年间官窰烧製的一种瓷器,明沈德符的《万曆野获编》中记载:“顷来京师,则成窰酒杯,每对博银百金,予为吐舌不能下。”清人程哲的《蓉槎蠡》中也有记叙:“神宗时尚食,御前成杯一双已值钱十万。”

  杯子还凝聚了古代文人相互唱和的深厚情谊。以羽觞为例,其为中国古代的一种盛酒器具。自羽觞问世以来,觞既是羽觞的省称,同时又成了所有酒杯的通称,古人把行酒叫“行觞”。李白《留别曹南群官之江南》诗曰:“愁为万里别,复此一衔觞。”当时文人雅士们还流行一种遊戏—曲水流觞。东晋永和九年三月初三的上巳节,会稽内史王羲之偕亲朋谢安、孙绰等四十二人,相聚会稽山阴的兰亭,修禊祭祀仪式后,举行曲水流觞的遊戏,大家坐在河渠两旁,在上流放置酒杯,酒杯顺流而下,停在谁的面前,谁就取杯饮酒。逸诗有云:“羽觞随波泛”。四十二人饮酒咏诗,所作诗句结成了《兰亭集》,王羲之为该集作《兰亭集序》。

  正因为物的聚集作用,杯才脱离了日常食器之用,成为更为广阔的历史见证,折射出更为丰富的社会意义。海德格尔以器物为喻,指出技术对自然与人的关係的遮蔽。实际上,我们今天对器物的观感,何尝不是在粗糙的技术时代下形成的产物?海德格尔一语成谶,揭示了当代人在精神世界失却的那部分“古典的纯真”。机械的生产让人们忽视了对器物的精细观照,也失却了那些在手工艺时代依存在器物身上的“灵韵”。器物之喻古以有之,然而在当代,它们的光彩被机械生产遮蔽了。於是,这些蕴藏在器物背后的广阔宇宙,有待於在未来被重新发现,乃至於重新发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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