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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K人与事\黄雨的夜 为清洁工撑把伞\阿 薯

2020-08-11 04:24:11大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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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去年“修例风波”中,“黑暴”损毁公共设施,破坏社会秩序。图为当时食环署人员在柴湾迴旋处清理路面 资料图片

  结束手头的工作,关电脑的时候才留意到,竟已是夜晚九点。抬眼望了望窗外,黑压压的,是深夜的颜色。出了公司大门,惊觉外面没有狂风却是暴雨。平时在空调开得足足的办公室,永远不开的窗子围住了屋内的冬暖夏凉,却也隔住了窗外的雨雾露霜。地上早已有了无数的“小水塘”,雨滴溅在裏面,水花蹦得很高。

  一个穿着运动装备的眼镜男从面前跑过,身上的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手臂上还绑着跑步专用的臂带。他是出来跑步遇到大雨吗?还是即使在下雨天也坚持锻炼?我想,无论如何,在疫情如此氾滥的时候,都不应该让自己“泡”在这样的大雨中,因为有可能患上伤风感冒,若是引起发烧,就更糟糕了。

  这样想着,走到了车站。黄雨裏,等车的人都挤在屋簷下,颓唐着。

  好不容易等来了一班车,却不是直达,不愿再站在雨中,便上了车。沿途百无聊赖地刷手机。雨水顺着车窗流淌,窗外的世界在波浪中,忽而清晰忽而屈捲。

  到了铜锣湾,下车转乘。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样子。崇光百货门口的车站,被一排的士佔据。疫情影响下,的士大排长龙早已不是新鲜事。没想到的是在这场黄雨之下,深夜之中,打车的人竟也是稀客。

  大雨没有停歇的意思。继续等巴士,还是去换乘地铁?当我将目光从远眺向巴士来的方向收回时,看到一位身穿黄色反光衣,推着平板车的女清洁工向我这边走来。她没有伞,没有雨衣,甚至没有帽子。路过我的时候,我看到她早已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头髮留下来,眼镜上全是雨滴。身上的反光衣黏着裏面的白色短袖,紧贴在身上。平板车上,一个空的垃圾桶倒扣着,应该是为了防止雨落进去。还有几个黑色的塑胶袋,在倒扣的垃圾桶旁。

  女清洁工年约半百,推着车走在雨中,走得很慢,很慢。

  一辆开往家的方向的车驶过来,的士挡住了它入站的路线,它缓缓靠近着。我回头,清洁女工向崇光百货的方向慢慢走,步履有些踉跄。我向巴士走了两步,看着清洁工的背影。突然决定不上车了,想跟她走一段,看看能否遇上一家便利店,帮她买一把伞或者雨衣。

  不可否认我也有些好奇,为何在黄雨的夜,她没有任何遮雨的东西,还坚持走在雨裏。

  目及之处都没看到便利店,脑海中搜索着崇光百货附近的“地图”,四处张望。突然听到一声响,只见女清洁工狠狠摔了一跤。平板车高高扬起又重重摔下,垃圾桶从车上滚落下来,黑塑胶袋散在了地上。

  一位距离她比较近的男路人赶紧走过去看,我快步上前,两人合力搀扶起女清洁工。她似乎有些摔蒙了,站起身看了看我,指了指地上。原来地上有个满是水的白色塑胶袋,她推着平板车走,可能没留意,一脚踩到,所以滑了一跤。我帮她捡起垃圾桶放回平板车上后,她又指了指那个白色胶袋,看起来有些着急。我把白色胶袋拾起递给她,她抖了抖水,把这“罪魁祸首”挂在了手把上,“别再有人摔了。”她说。

  这一刻,我突然感觉眼睛裏的雨忍不住也下了起来。

  我帮她撑着伞,顺着怡和街慢慢走。雨一直下,人们三三两两地站在沿途商场的簷下,向我们投来窥探的目光。他们会觉得奇怪吗?一个努力忍着泪的人,在为一个浑身湿透了的清洁工撑伞?

  遮阳伞太小,挡不住两个人,我便将雨伞向女清洁工的方向倾斜,又怕雨水落在她身上,一路小心翼翼。她也很是客气,对我说了几次,她快到目的地了,让我不用再帮她撑伞。我说,雨太大了,这样淋雨会着凉的,万一生病就不好了,特别是在疫情下。见我坚持,女清洁工不再拒绝,我们就这样走着,我问她为什麼不躲躲雨,她看看我,欲言又止。短短一段怡和街,变得格外长。

  快到边宁顿街,过了马路,她走到天桥下,对我说她到了。打量四周,塑胶泡沫箱码得整整齐齐,栏杆上还挂了一些杂物。我帮她把手推车推到桥底,问清楚了她有没有伞和换的衣服后,和她道别。转身没走几步,眼泪就再也忍不住。

  过了马路,我坐上回家方向的叮叮车,上了二楼坐在窗边。透过车龙间隙看到,她换了衣服,把湿了的反光衣叠好收起来。在帮她捡起垃圾桶的时候,我留意到垃圾桶清洗得很是乾淨,她应该是一个把一切收拾得井井有条的人吧?在大雨中狼狈地走,也许是出於什麼苦衷。

  这座城裏的他们,这一年,真的太不容易了。疫情之前是“黑暴”,城市总是在白天被身穿黑衣蒙着面的人搞得满目疮痍,一地砖头,一地垃圾,然而一夜过后又彷彿什麼都没有发生。人们总是感慨这座城的修复能力,可谁知道,每一个夜晚都是清洁工们在维持着这座城的尊严。我遇到过连夜打扫的人,遇到过连夜刷墙的人,遇到过连夜修补地砖的人……想到这裏我看了看自己穿的黑色短袖,这黑色衣服,会否吓到她?会否是她不怎麼敢和我说话的原因?

  昏黄的路灯下,黄雨的街头,赶路的人们,终将回到家裏。车向着家的方向驶去。衣服和书包都湿透了,却不觉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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