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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与事/念傅聪\周蜜蜜

2021-01-10 04:23:51大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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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裏练琴,像往常一样,一天连弹七个小时。”傅聪坐在钢琴旁边,用坚定的眼神望着我说。哗!七个小时!我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差一点还要张开嘴伸出舌头来:一天练弹钢琴七个小时!太不可思议了!那需要怎麼样的意志力才可以坚持做得到?我随即向眼前这位被誉为中国萧邦式钢琴诗人的傅聪先生,投以无比敬仰的目光。他接着告诉我,其实他正常的练琴时间,是每天十个小时,最长的一次,连续弹了十四个小时之多。弹钢琴,就是他的艺术生活──生命!那是一九九四年,傅聪刚满六十岁,他到香港来,要举行一场特有纪念意义的钢琴演奏会。我作为一个报纸的文化版主编,专门去访问他。眼前的他,一如既往,风度翩翩,带着他那一种独有的艺术家+音乐家+诗人的气质,显得神采飞扬,充满活力,无论怎样看,也不像是一个年届六旬的人。

  其实那时候,傅聪先生於我来说,并不陌生。当然了,我最早听到他的名字,也和许多人一样,都是从那本《傅雷家书》中认识的。幸运的是,我的家翁罗孚,与傅聪是相识相知的好朋友。因此,傅聪每次到香港来,罗孚都会请他吃饭,聊天,於是,我也有机会叨陪末座了。记得首次见到傅聪,我就被他特别的钢琴诗人气质深深地吸引住。他说他的父亲傅雷教导他,首先要做好人,然后是艺术家、音乐家,最后才是钢琴家。我觉得从傅聪的身上,正是可以看得出这一切的最优秀的集合体。

  “我真不敢相信,您已经六十岁了,根本就看不出来啊!”我对傅聪说。他微微一笑,说:“天天练弹琴,时间过得很快,沉浸在音乐的世界裏,我可以忘记很多烦恼和痛苦的事情,不知不觉的,转眼就满六十岁了。惟有父亲对我的教导,是深深地埋在心底裏的。”他说着,浓眉下的双眼变得更加深邃。中国有句老话,说是“棍棒之下出孝子”。许多家庭的教育,方式方法都特别严厉。一些音乐家、演奏家的家教尤甚。所以那句老话,或许还可以改成:“棍棒之下出名家。”因为所有的演奏技巧,都必须从小培养,而且更需要坚持长期苦练而来。

  我曾认识不少已成大名的小提琴演奏家、钢琴演奏家、二胡演奏家,他们都多多少少向我提过,童年的时候,曾被父母亲举起拳头或挥动鞭子,天天强迫他/她长时间苦练拉琴/弹琴的往事。而傅雷对傅聪的教育严苛,已经有公开的家书为证了。傅聪还告诉我,他的父亲傅雷“特别厉害,耳朵很灵,我那时候在家裏练弹钢琴,有一个音弹得不对,他就会大为恼火,把手中看着的书一下子扔过来,大声斥责。”就是由於有了当天的傅雷,才有了今天的傅聪。那一次傅聪在香港的纪念演奏会相当成功,广受好评。

  除了弹钢琴之外,傅聪很喜欢看书。每一次在饭桌上,他和罗孚交谈的重点,都集中在近期所阅读的书籍内容上。记得有一晚罗孚请傅聪和朋友在尖沙咀的一间川菜馆吃饭,席间傅聪说他刚刚读过一位内地作家写的有关历史和文化的书籍,内容引起了一些争议,感到很值得关注和研究。他又向罗孚很认真、很详细地询问有关那本书的作家的种种情况和问题,一直谈到夜深,意犹未尽,久久地还不愿意离去。后来也是因为傅聪的缘故,我认识了他的弟弟傅敏。傅敏也是一个爱书、编书、写书之人,每当我们见面之时,常常会相互赠书、谈书,而那些书也绝大多数是和傅雷与傅聪有关的。二○○八年,我去北京观看奥运会的时候,应是和傅敏夫妇来往最多的日子,在感觉上,傅家的人和我们就像成为家庭朋友那麼亲切。

  万万没想到,在二○二○年最后的几天,新冠病魔侵袭了远在英伦的傅聪,消息传来,令人痛心、不安,我那天晚上焦灼不堪,彻夜失眠,只是不断地默默祈求他能摆脱病毒,早日康复。但翌晨起来,收到的却是最最不欲收到的坏消息……一连几天,我反反覆覆地听着傅聪弹奏萧邦《C小调夜曲》的录音,在如诗如歌的琴音中彷彿又见其人,心内悲喜交加,难以形容。傅聪虽然离开了人世,但是他的音乐依然还活着!但愿在天国之上的他,能与苦心教导他的父母亲长久相聚,一同沉醉在他们毕生至爱的音乐世界中,释出最深厚、最纯真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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