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遗声

2012-10-29 17:21:01 来源:译言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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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译言网

    我花了五年的时间,才意识到父亲的离世是永不可填补的空白。

    父亲已经离世五年了。我曾以为我会挺过去,但我没有。这么说不是想博取同情——我很好,一切都很好——只是纯粹的自省。作为一个54岁的男人,在父亲离世以前,我从未失去过至亲;我不知道该指望些什么。

    虽然我曾猜测,这种经历无异于其他剧烈的情感创伤:首先是震惊,紧接着大脑空白的余震,然后就陷入忙碌,寄情其他活动,偶尔还可能再度陷入悲伤。之后,再过多年,我们会挺过去的(敏感的人称之为“痊愈”),这过程缓慢但平稳。

    虽然有了心理准备,让我震惊的却是一通电话。在一位垂死的人床边,我不曾期待戏剧般的场面,也确实没有。恰如我假想的情形,扑面而来的只有凄凉与平淡——没有喇叭或小提琴,没有哀号或洪水般的眼泪,只有一抹黯淡,弥漫在一个灰色的黎明、一个灰色的小时里。事实证明,如果我没有记错,那时候在加泰罗尼亚[1],外面的雨正轻轻地落下。一片茫然。

    然后,我想我该假装几个星期的正常生活:依然麻木,但本能地给自己安排些实事去忙乎。一个人有太多的事情做,就没空闷闷不乐了。确实如此,当至亲离世时,忙里忙外,很多事情需要处理,几乎没有时间来缅怀逝者。出殡那天,也下着雨,数百位加泰罗尼亚和西班牙的送葬者,在小教堂的门旁向空气吻别,之后,父亲的棺材被柩车载走了:只剩下尾灯的红光闪烁在雨中。我仍然没什么感觉。

    但我想,再等一两个月吧,沉溺下去,悲伤会降临的。

    它没有出现。我返回英格兰,继续工作。一切恢复正常。没有时间再让我平静地事后回顾我的失落,也没有迟来的悲伤,因为,他们说你已经有过“哀悼的时间”。就这样吧,我想。生死无常吗?水已经漫过了父亲的头顶,漾起的水纹也渐渐平息。是的,我仍想念他,但从现在开始的每个月,我对他的思念,也将毫无疑问地一点点减少。时间会治愈所有的伤口。所以,我想是时候开始那段有名的疗伤过程了。

    我想错了。至少,在父亲离世的一年后,我开始半夜醒来,想念他。我觉得有点荒唐,因为,自从我离开家以后,我们就不常在一起,还有,父亲也觉得我们(所有人)时不时地气他。但我愿意躺在那里,想想我本可以为他做些什么,也许能让他的晚年过得更舒服。搬家到海边?他钟情这个想法。再带他去听一次歌剧?或许,我该再努力些,说服他陪我一起坐上协和飞机[2]的最后某次航班?

    我花了大概两年,才逐渐强烈地意识到:自他离世,世界已经变了,但他身后的空白仍然很大,也远未缝合。五年后的今天,我终于明了,它永远不会缝合。现在的我,不用一个星期,甚至不用一天,总能想起他:看到海岸线,想起他喜欢在那散步;听到勃拉姆斯[3]的音乐,便想起他也喜欢;瞅见远洋客轮,就想起他曾试图给它拍张无聊的照片;读到某段关于科技革新或工程新进展的新闻,又想到如果他知道了该有多感兴趣啊。不只是在夜晚,还在白天,甚至在忙碌的时候、在开心的时候,他像一位如期而至的客人,进入我的想象世界。

    他留下了永不可填补的空白,所以,他仍然在这里,因为那块空白仍在,而我能始终感觉它,道理很简单,虽然说起来有些矛盾。父亲留下的空白,不是一个真空,不是一片虚无,也不是一个等待被填满的软低压区。 那块空白坚硬而棱角分明,由他亲手凿入我的人生,以他的价值观为尺度,根深蒂固。

    我又悟到更多:我们不能因悲伤而悲伤,或因遗憾而遗憾。于情于理,我们应该伤心,也应该遗憾。死亡,不是一个等待愈合的伤口,或一道将要褪去的伤痕。一个人,曾经存活于世间,将一直置身其中;当他离开了,他身后的空白也永远是这世间的一部分;我的父亲,无论离世与否,都成就了我人生的一部分。这是好事。

    于是,谈论如何“挺过”死亡,是多么的愚昧。我们开导那些喜爱我们的人,在我们离世以后不要思念,这样的劝诫显得如此空洞、执迷不悟。为什么不能思念?你确实思念某些喜爱的逝者,不是吗?奢望别人在想起我们的时候不伤感,岂不是自欺欺人。他们当然会伤感!他们再也没有机会和我们说话了!

    没错,我们在别人的思想和生活里留下了深刻印记,我们活着的时候是他们必要的存在;所以,我们离世以后,印记仍在,逝者让人悲痛,伤感也将持续。

    于是我决定了,我不想“接受”父亲的离世。他不在的事实太可怕了,仍使我悲痛,这正是爱的表现。正如父亲总是那样做,我完全有能力按情理处理事情,但我不想“客观地看待它们”,如果那意味着要想得更细。父亲离世了,这是事实;他的人生是事实,他身后的空白如今也成为事实;我不会再细想下去了;我虽然伤心,但为我的伤心感到高兴。

关键字: 父亲 遗声 伤心 事实
责任编辑: 潘高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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