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星碼頭終於拆了，從法律與諮詢程序而言，政府沒做錯。但是，保衛天星碼頭的行動，將「集體記憶」這個術語大眾化了，政府也名正言順將其列為歷史文物保護的考慮因素之一。不過，這種順應民意的做法，又衍生了一個推論：凝聚著最多「集體記憶」的皇后碼頭，以及附近的關連建築，應該保護下來，讓它成為維多利亞港灣一個最富香港歷史色彩的小區。 價值在於見證時代 雖然政府一再表明，皇后碼頭的命運已經不可逆轉，但是，世上有什麼是「絕對」不可逆轉或補救的呢？中環填海工程十年規劃，其間多年諮詢，公眾沒有反對意見。但是，這不能成為理由，因為今天的公眾意識比當時進步許多，政府高官也是今天才有了「集體記憶」概念。據說第三期工程已經過半，但是，只要碼頭一天不拆，工程改道，或於工程之中採取特別措施將之保護下來，並非難事。難的只是金錢，改圖則要花錢，工程半途夭折要花錢，而且所費不菲。但是，文物價值，有時是不可以錢計量的，是天價。 歷史文物的估價，一般來說，愈遠的歷史愈有價值。如果大嶼山一塊農地掘出一塊唐朝的破碗，那它的歷史價值肯定大過太平山上掘出的一座明朝古炮台。但是，對於當代文物價值的界定，就比較複雜了，年代只是一個考慮而已，不是決定因素。因為，香港的開埠歷史只有半個多世紀，目前政府開列的文物建築，年代最遠的，亦不過百多年，近的，只有數十年，屬於當代建築。例如，爭議中的皇后碼頭，前身建於一九二五年，距今不過八十二年，還不到一個紀元。遑論一九五三年因填海遷建的現今碼頭，僅五十四年，絕對是當代建築，跟「古」字沾不上邊。已經被政府漏夜鋸掉的鐘樓，歷史也不過就那麼數十年而已。與北京城內任何一幢古建築比較，香港的歷史建築全是「年輕人」。然而，香港這些年輕建築的價值不在年代，而在時代。當年，它們是一個特殊時代的特殊產物，今天，它們是那個消失了的時代的見證物。 留下中區建築鏈 其中，目前等著被特區政府送上絞刑架的皇后碼頭，就是一座典型的具有特殊意義的當代建築。它和附近的愛丁堡廣場、大會堂、皇后像廣場、立法會大樓，甚至附近的前駐港英軍總部大樓（目前解放軍駐港部隊總部），構成了一個具有特殊政治意義與殖民地色彩的中環建築鏈。這個建築鏈始於皇后碼頭，終於今日變身為特首官邸的前港督府，山上山下相互呼應，賦予充滿現代金融都市風采的中環地區一種昔日另類風情。這就是這些殖民時代的近、當代建築的歷史意義。香港改朝換代的今天，它們成為那段標誌中國近代史開端的鴉片戰爭掀開的香港開埠史的實物見證。以歷史的唯物主義眼光看那段歷史，這些建築則是東西文化交匯衝擊的特定產物，是具保存意義的時代建築。香港的殖民歷史是近代中國半殖地半封建歷史的開始。香港歷代總督一個接一個乘著專用遊艇，由皇后碼頭上岸，在愛丁堡廣場閱兵，在大會堂宣誓，然後鑽進山上的總督府睡大覺。這種殖民歷史，是中國人民對近、當代史的集體記憶。上月下旬，特首在港台《香港家書》提到，文物保護與城市發展並不一定矛盾，此話說得有道理。維港沿岸美輪美奐的海濱大道，中間保留著一個見證過去時代的歷史建築群，於摩登之中向遊客訴說著往事，於都市喧鬧之中為市民保留一處尋古思幽去處，何樂而不為？當然，新舊交叉，美或不美，見仁見智。如果今日過分簡樸的皇后碼頭可以逃過厄運而保留下來，如果前述那道中區殖民建築鏈可以保留下來，甚至連那幢地皮價值不菲、不少人早就想著拆掉的前駐港英軍總部也保留下來，肯定會有不少人覺得它們於現代維港建築群中顯得不倫不類。但是，也會有不少人從這些「不倫不類」的殖民地建築之中呼吸到香港的氣息。因為，誠如貝聿銘所言，「愈是民族的，愈是世界的」，香港的維港建築保留了屬於自己歷史的建築，那麼，「愈是香港的，愈是世界的」。 揀了芝麻丟了西瓜 與其他地方比較，香港要比的，應是具有可讀性與可觀性的城市歷史價值，就是一百五十多年的那段殖民歷史，是民族創傷，也是香港之所以成為今日香港的動力：東西文化混血。當特區高官拾用「集體記憶」名詞的時候，當特首巨資裝修昔日總督府的時候，這都是保留香港歷史的好事，只是，「言必行，行必果」，還是要想想辦法留住總督府延伸下來的那條建築鏈。否則，留下一座昔日公廁，留下一座只有少數人熟悉的唐樓或陳舊街市，那只是揀了芝麻丟了西瓜的「個別記憶」。那類「文物」，完全可以保留在錄影或文獻資料之中，不必佔著一塊地皮。 政府現在有了部分保留皇后碼頭的想法，不錯，但是拆了歷史建築易地重建，肯定不是好主意。赤柱的美利樓，充其量是一座仿古建築，內地多的是。近的有海洋公園的「集古村」，遠一點的，有深圳的「民族村」與「世界之窗」。天星鐘樓一役，特區政府速戰速決夜鋸鐘樓，日後可能是一樁飯後茶餘笑談，而不是「強政」佳績。但是，在最後關頭修改一個宏偉工程的設計，將一個時代最具代表性的建築保護下來，讓它成為鬧市中的露天博物館，肯定是一座記載佳績的豐碑。「沒人能永遠風光，但建築是悠久的」，這也是貝聿銘的名言。 作者為教授，博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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