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年,我在一家雜誌社做編輯,我們的總策劃是北京的于丹老師。有一次,她來雜誌社講學,席間,給我們講了一段柳村往事。 一九八九年秋,于丹碩士研究生畢業,分配至中國文化研究院工作。這是一家文化部下屬的單位,條件很好,專業也對口。但是,當她去報到時,才知道要下基層,去院下面的印刷廠,而且是編制戶口一起下去,頗有破釜沉舟的悲壯意味。 印刷廠在北京南郊一個叫柳村的地方。進得廠來,要經過是一條長長的土路,道兩旁是稀疏的村落,有很多瘦且大的土狗。于丹拎著一個塑料網兜,越往裡走,心越荒涼,心想,我堂堂一碩士研究生,就要在這樣僻靜的鄉村荒廢歲月嗎?正這麼埋怨著,一群土狗見來了生人,狂吠起來,如一曲華麗而威嚴的鄉村交響。從沒見過如此陣勢,于丹嚇得小腿抽筋,沒力氣往前走,卻又不得不向裡挪。她用一種哭腔,鳴啦鳴啦地驅趕那群可惡的狗。這時,從村裡走來一個村民,他看了看狗,又看了看她,埋怨道:「你喊什麼喊?看把狗嚇得!」這一句超級黑色幽默的話,讓于丹感受一股來自泥土的溫暖和安然,茫然的心彷彿被犁出一道亮光來。再看那群狗正和善地看著自己,偶爾吠上一聲,也柔和如詩,有些歡迎的意思。 素來怕狗,沒想到自己一通排遣驚懼的尖叫,竟能將之嚇退。生活就有時就這樣,彈簧似的,你弱它就強,而你強,它就會退讓。抱著這樣一種理念,于丹開始了在柳村的日子。 在印刷廠的日子裡,于丹和同來的幾個碩士畢業生一道,幹那些不用動腦子的體力活,掄紙,上油墨,手上常常被劃出道道血痕。也曾埋怨過,可埋怨能改變什麼呢?想起那群狗來,她便有了勁頭。她想,卑微的工作是能嚇到人的,可是,換一種態度,自己也可以把這種現實嚇趴下。 改變,從對待生活態度的開始,投影在生活中,是陣陣笑聲,片片歡樂。于丹義務幫工人師傅的孩子補習功課,用電爐子煮雞蛋吃,抱著大錄音機與崔健一起狂吼,在台曆上寫自己的開心事,去柳村買西瓜吃……點亮沉鬱的心情,就這麼簡單。 一個偶然機會,于丹與兩個同時下派鍛煉的碩士生合夥做了一件天大的事─校對完一本醫古文。如果沒有他們,這在當時,幾乎不可能了。來這裡之後,于丹從沒摸過書,沒寫過文章。而這件事,讓她自己對生活有了另一種認識─自己已經像嚇倒土狗一樣,把原本不如意的日子給嚇倒了。這期間,于丹和一幫同學合寫了一部書《東方閑情》,她寫的那一章叫《紅曲書上》,論述崑曲。十八年後,她為讀者奉獻出《遊園驚夢崑曲藝術之旅》,驚艷四方,這得益於在柳村的日子。 于丹說:「我的第一個『博士』學位,是柳村授予我的。它讓我懂得接受,進取,感恩和對生活抱有歡心。我覺得你們做雜誌,也理應有如此情愫。」我們謹記著于丹老師的話,一本新生雜誌編得得風生水起。 多年後,我在央視《百家講壇》再度見到于丹,風度翩然,口吐蓮花,給人與親切、溫和、智慧之感。想起與她相處的開心的一天,想起她給我們講的柳村往事,常常有醍醐灌頂之感。 是的,工作也許會低微,生活也許會不如意,環境也許會不滿意,但我們走過的每一個日子,從來都不卑微,它是鮮亮的,是一枚多汁而甜膩的果實。每一寸光陰裡面都隱藏著無數顆幸福的粒籽。只要我們用感恩的心去尋找,用入世的心態積極進取,對生活永葆歡心,就會像于丹那樣,會發現日子的好,領略光影流年裡動人的景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