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届上海双年展“何不再问”?

    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11月11日下午,走进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偌大的展厅里,眼花缭乱。两辆重达3吨的叉车将三对陶缸在空中支起,相互拉拽,形成一个巨大的“力量场”(Force Field),这是孙原和彭禹的装置作品《那么远》;一旁是台湾艺术家李明维团队正在进行《如实曲径》的清扫行为表演;转过身,透过落地玻璃窗,可以看到一辆破旧的老式桑塔纳,是一件作品;听说一会儿车边会来一队身着红色保安制服的人进行表演,也是一件作品。

这是刚刚开幕的第11届上海双年展,五花八门,异常热闹。若是一个无心闯入的普通观众,大概会被这阵仗吓到,该从哪里开始观展呢?

在入口处的白色墙壁上,一组摄影作品安静地悬挂着,好像抽离在展览的喧嚣之外,却是这次双年展最好的起始点。艺术家彼得·皮勒(Peter Piller)曾在汉堡的一家广告销售代理公司工作,他的职责是给报纸归档,每周都要过手好几千份报纸。为了调剂无聊的工作,他开始建立自己的图像档案库,并将它们以某种视觉或概念性的主题联系起来。于是,就有了这组《朝洞穴里看》的特定画面。在每一个图像里,人们都朝着地上的深洞里张望,挖掘工地上或是打开的窨井盖,它们来自不同时代、不同事件,皮勒把这些好奇的人们串联起来,望向未知和同一个洞穴——双年展也像是个黑洞,观众从这组作品开始钻进去。

“所谓‘何不再问’,是希望我们对一个问题的思考是没有终点的。一个问题不会因有了一个答案之后就不再构成问题,反而应该吸引更多人来注视它,重释甚至颠覆它。”策展小组Raqs的成员之一莫妮卡·纳如拉(Monica Narula)向我这样解释此次上海双年展的展览主题,“追问”成为她一再强调的核心叙述。

1992年,三位来自印度的新媒体艺术家莫妮卡·纳如拉、舒德哈巴拉特·森古普塔(Shuddhabrata Sengupta)和吉比什·巴什(Jeebesh Bagchi)从德里著名的国立伊斯兰大学多媒介研究中心毕业,组成了Raqs小组,开始艺术创作。Raqs是波斯语、阿拉伯语和乌尔都语中的一词,原意是指当反复修行的苦行僧,强调一种轮回的状态,此外,这还是一个用于描述舞蹈的词语。在当代艺术的舞台上,Raqs的艺术家身份更加耀眼,他们是印度新媒体艺术的先驱,而对于策展,他们相对算是新手,此前,2008年在意大利举办的欧洲当代艺术双年展和在德里举办的INSERT 2014是他们比较得意的策展项目。

“终端站”“复策展平台”“理论剧院”和“51人项目”构成了双年展的四个特殊板块。复策展平台策展人刘畑解释说:“‘终端站’的英文译为Terminal,其实就是我们出发、到达、转机的地方,始终是一个活动的枢纽;‘复策展平台’邀请了7位年轻策展人加入到主策展的框架之下,做一个子项目;‘理论剧院’是在整个双年展期间展开的多场表演性活动;‘51人项目’是在上海的城市空间中寻找51个角色,带领大家去探索这个城市,所有的这些设置都是希望消解双年展越来越常规和框架化的边界。”

这个解释给看展打开了一条清晰的思路,然而在整个观展过程中,很难去刻意关心这件作品是否属于“终端站”还是“复策展平台”,这个新颖的结构似乎难以真正框住观展的路径或方式,倒是作品与作品之间的细微联系显得更加有趣。

从一楼走楼梯到二楼展场,会穿过缪格·伊尔马兹(Müge Yilmaz)的《水、土壤、丛林》和刘韡的《全景》。前者像是三个毛绒怪物的软雕塑,象征着自然中的三个元素;后者是很有构成主义风格的几何体块雕塑。当我正在回味这两者之间的反差时,一块巨大的像月球表面环形山一样的区域就出现在眼前,这件作品占据了二楼展场最重要的位置,足够庞大,也足够分量。

这是牟森+MSG的《存在巨链-行星三部曲》——一件需要深入内部参观的作品,观众需要排队进入,定时定量分流放人。这种充满仪式感的观看方式吊足了观众的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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牟森+MSG的《存在巨链-行星三部曲》

“三部曲”分为《无限视角》《时间尽头》《黑暗深处》三个部分,由中国美术学院跨媒体艺术学院出品。从去年3月开始规划,前后花了20个月的时间,共有将近50多人参与其中,完成了40多件单个作品,上下两层的总面积接近2000平方米。这件作品本身,就可以构成一个“展中展”了。

进入作品内部,沿着指定的唯一路径不断深入,可以看见不同“景观”:映衬在月亮下的玻璃温室、由灯管构成的未来丛林、一块好像可以种出土豆的外太空土地、散落着旧时游戏设备的杂乱废墟……与这些视觉观看相互匹配,声音艺术贯穿其中,有20世纪60年代混杂的政治声音:中国十年动乱、越战、莫斯科广播喇叭、朝鲜爱国歌,也有虚拟的来自自然界的万物混合声音。这种感觉很像小时候参观游乐场里的魔鬼城,同样是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周围漆黑,只有“景观”是闪烁的,格外耀眼。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转角将看到什么,前方只有未知和一颗好奇心。像是一部科幻小说。

牟森告诉我:“这是一次跨媒介巨构的创作尝试,由很多艺术家的不同作品组合而成,我们会梳理出一个叙事逻辑,但不会去对观众的感受有什么预设,每一个人看完之后产生不同的生理或心理的起伏才是最重要的。”“巨构”(Metastructure)这一概念来源于日本新陈代谢派(Metabolism)建筑师稹文彦,是对城市与有机体的生物学比喻,因为最初应用于城市规划,所以体量巨大是一个很直观的特征。《存在巨链》是“一次大规模的造物运动,一幕没有人表演但需要人浸入体验的戏剧,一台讲故事的机器装置,一个拼溶概念的错综情境”。树、路和月亮构成了作品整体结构的外观主题,这三个意象来自贝克特(Samuel Beckett)的作品《等待戈多》,在《存在巨链》中分别对应着三句笛卡儿式的哲学诗:树即“成为自己”;路即“世界是泥泞的”;月亮对应“存在与隔绝”。而内在有三个历史点连接:《红旗渠》、塞缪尔·贝克特和威廉·莎士比亚。这看似无法产生关系的几个文学元素,被内置在一个充满科幻色彩的场景中,显得更加魔幻,也串联出牟森通过作品最想释放的终极问题:存在是什么?

如果说《存在巨链》是双年展中最宏大的作品,那么阿根廷艺术家托马斯·萨拉切诺(Tomás Saraceno)的《音速宇宙网》大概就是最微观的作品。

萨拉切诺创作艺术时,将非常严密的物理学、化学和建筑学的诸多原理运用其中,创造出拟态的自然微型系统、人类群落、自给自足的城市居住环境,并将其悬浮在空中,这一点倒与《存在巨链》颇有相通之处。他从蜘蛛网的力量和稳定性中寻找灵感,2009年他在威尼斯双年展上展出的作品《网状星系》就是一个巨大的结构探索,但这一次,《音速宇宙网》大概是他作品体态最小的一件。为了更好地完成这件作品,展览筹备组提前饲养蜘蛛,测试结网状态,留下时间性的痕迹和记录。玻璃箱里的蜘蛛不停地吐丝织网,以人类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工作着;艺术家任蜘蛛自由生长,最终结出的“小宇宙”构成了一个完全无序的空间状态和时间体验。

在浸入式地体验了牟森主持的“造物运动”之后,再以旁观者的视角去观看一个小家伙以一己之力编织的大世界,这种作品与作品之间的呼应正是策展小组Raqs的意图所在:“我们希望做的不是呈现‘是什么’,而是去思考它的发展和状态,如何去观看,如何去接近。”

双年展副题定为“正辩,反辩,故事”,一是来自“印度新电影”(Indian New Cinema)运动先驱李维克·吉哈塔克(Ritwik Ghatak)的作品《正辩,反辩,故事》,二是Raqs将这三者看作物理学中的“三体问题”,在引力的作用下存在一定的运动规律,而刘慈欣的科幻小说《三体》也是给予他们灵感的来源之一。日本艺术家笹本晃的装置和表演产生的动态环境就是对“三体问题”的科学探索,亦可看作Raqs理念一种感官化的转译。

不断追问、重新思考是策展人和艺术家共同的诉求。问题意识也在近年来各大双年展中越来越凸显,提问的过程是最佳答案,而天底下的问题之多似乎永远问不够。在这个过程中甚至会消解个体的意义,因此观者必须在各种各样的碎片中发现蛛丝马迹,比如夏碧泉从香港档案馆里收集的老照片底片,王海川和细胞小组在西南地区收集的废旧家具和刀具,又或是森纳·奥泽曼(Sener Ozmen)向鸽子讲述和平的一段影像,这些碎片构成一个又一个的追问,这些追问就像Raqs在策展笔记中所写到的:“每届双年展都会在时间中留下一个记号。每届双年展的美在于它能占据一座城市的想象长达几个月,随后撤离,直到下一届。”

责任编辑:binbin binb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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