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世深了，《论语》不离手，翻不出学问，翻得出庄严。少年时读书，向往纸上侠客的风致──剑走轻灵，招断意连，绵绵不绝，当真是閒雅潇洒，翰逸神飞，大有晋人乌衣子弟裙屐风流之态。

　　裙屐风流当然佳妙，如今格外偏爱庄严。米芾曾作《诉衷情》献寿，体态婀娜，有富贵衣，有风流态，有安详貌，有春意心，有福瑞气，更有庄严相：

　　薰风吹动满池莲，晓云楼阁鲜。

　　绣阁华堂嘉会，齐拜玉炉烟。

　　斟美酒，奉觥船，祝芳筵。

　　宜春耐夏，多福庄严，富贵长年。

　　当真绝妙好辞，说尽人间好事，可惜尘世并没有多少人能修得多福庄严，更没有多少人能修得富贵长年。方外人士说福德可以淨化身心，有四种庄严，其中大道，心向往之：

　　持禁戒以离身之诸恶。

　　修禅定以离诸邪。

　　知真谛远离颠倒。

　　持善不失，持恶不生。

　　出世深了，《老子》《庄子》《列子》不离手，翻不出学问，翻得出自适。庄子《骈拇》篇说：“夫不自见而见彼，不自得而得彼者，是得人之得而不自得其得者也，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者也。夫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虽盗跖与伯夷，是同为淫僻也。”迎合他人，委屈自己，事事不随本心，处处勉力而为，虽盗跖与伯夷，也沦为同一等人物耳。

　　文章大抵是风雅事欢喜事，但也离不开一日三餐，饮食为养，五斗米从来不可或缺，但也毋须一味为此折腰，文人当心怀梅兰竹菊松雪金石之韵，如此方能跳脱方能高蹈。做不得盗跖，做不了伯夷，作得了的只有文章，纵然只是一袭布衣，下笔依旧可以纵横肆意，真快哉事也。

　　当年苏东坡欲游松风亭，亭子尚远，不知道何时能到，足力疲乏，只想歇息。踌躇良久，忽然悟出此间有什么歇不得处？心情如挂钩之鱼，忽得解脱。日常得閒，我也欢喜游山，说是好山，不如说好路，正当进也由我，退也由我，上下自如，行于能行，止于所止，文章事也可如此。二十几年纸上生涯，眼睁睁看着岁月被文字埋没，好在文章自适，不枉这一天天一年年。

　　有人刀背藏身，藏得住刀光剑影，藏不住江湖风波。

　　有人市井藏身，藏得住荦荦大端，藏不住鸡毛蒜皮。

　　有人庙堂藏身，藏得住尔虞我诈，藏不住力不从心。

　　为人最怕力不从心，为文也怕力不从心。我辈文章藏身，自言自语自适自况，不独如此，还自嘲自若自重自轻自谦自恃，更落个自得自在自如自喜。文苑欣欣，百花齐放，百草杂生，可以较真，不必较劲。很多文人喜欢较劲，作文不能不较劲，不能太较劲，太较劲则少了嚼劲。人放松了，文章才放松。

　　文学不是较劲的事业，自适就好。多少先贤，居庙堂运筹帷幄，忧心君民，胸怀天下，退寓江湖，纵情山水，怡然自适。我的退寓之心在文字，文字寓所，文章自适。文章是寄托，寄之以情，讬之以理，从而动之以情，晓之以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