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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谈(广东篇)/孙犁与《大公报》的情缘\侯 军

2025-08-30 05:01:57大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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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1934年10月25日《大公报》上刊发的孙犁《故都旧书摊巡礼(上)》。

  世人咸知,孙犁是著名作家。由他开创的“荷花淀派”,虽然他本人并不认可,但在当代文学界却得到普遍的认同,理论界也多把研究视角聚焦在孙犁的文学成就上。殊不知,孙犁一生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办报办杂志。因此,我在《报人孙犁》一书中,在作家身份之外,将其同时定位为一位报人。这绝不是刻意标新立异,而是实事求是地还原孙犁先生文学与新闻双轨并行的“文章功业”。

  事实上,孙犁自青年时代就与报纸结下情缘——他在《写作漫谈》一文中,曾这样回忆:“我住在石驸马大街的一个小公寓里,所过的生活,形式上颇类似一个作家。我也给报纸投稿。”

  查检《孙犁年谱》,我发现选登这些孙犁早期试水之作的报纸,正是天津《大公报》——

  1934年4月26日,《大公报》副刊《小公园》刊发了孙犁的诗歌《我决定了》,署名芸夫。

  1934年10月25日、26日,孙犁的《故都旧书摊巡礼》分两次刊发于《大公报》第13版。此文见报时漏掉署名。27日,《大公报》特意刊登《本刊小启》,说明《故都旧书摊巡礼》为孙芸夫君所作,因编辑疏忽,漏登署名,特为补志。

  1934年11月29、30、12月1日,《大公报.本市附刊》连续刊发孙犁的文化见闻录《北平的地台戏》,署名芸夫。

  这是孙犁在北京居停期间,使用孙芸夫或芸夫为笔名,在《大公报》上发表文章最为密集的一个时期。虽然此后辞职回乡了,但在他的心里,对《大公报》依旧心心念念。他1982年曾写过一篇《报纸的故事》,回忆他在这段“乡居”期间,渴求家人给他订一份《大公报》的往事:“一九三五年的春季,我失业家居。在外面读书看报惯了,忽然想订一份报纸看看。这在当时确实近乎一种幻想,因为我的村庄,非常小又非常偏僻,文化教育也很落后。例如村里虽然有一所小学校,历来就没有想到订一份报纸。村公所就更是谈不上了。而且,我想要订的还不是一种小报,是想要订一份大报,当时有名的《大公报》。”

  当时的《大公报》是一份全国性大报。孙犁说:“我认为这是一份严肃的报纸,是一些有学问的,有事业心的,有责任感的人,编辑的报纸。”

  彼时的孙犁年方22岁,虽然失业在家,但他的眼光很高,志向很大,单从读报而言,即可看出他的阅读品味。“我认为《大公报》上的文章好。它的社论是有名的,我在中学时,老师经常选来给我们当课文讲。通讯也好,有长江等人写的地方通讯,还有赵望云的风俗画。最吸引我的还是它的副刊,有一个文艺副刊,是沈从文编辑的,经常登载青年作家的小说和散文。还有小公园,还有艺术副刊。”

  时隔多年,孙犁对这份报纸的版面设置、风格特色,依然如数家珍,可见他确实是《大公报》的一个忠实读者,用今天时髦的说法,够得上一名“铁粉”了。孙犁先把订报的心愿向新婚的妻子透露了,他知道妻子有一点私房钱,他想让妻子“借给”他三元钱,先订一个月的报纸。但妻子一句:“你花钱应该向咱爹去要,我哪里来的钱?”就把他“怼”了回来。

  在妻子面前碰了钉子,他只好硬着头皮去向父亲要。父亲沉吟了一下说:“订一份《小实报》不行吗?”

  《小实报》是当时北京出版的一份市民小报,属于孙犁不屑一顾之类。他没有说话,就退了出来。

  父亲还是爱子心切,当天晚上就答应了,说:“愿意订就订一个月看看吧,集晌多粜一斗麦子也就是了。长了可订不起。”在镇上集日那天,父亲给了他三块钱,他转手就交给邮政代办所,汇到天津去,同时还寄去两篇稿子。

  从这一天开始,那家远方的报纸,成了孙犁每日的牵挂。报纸送来了,“我坐在柴草上,读着报纸。先读社论,然后是通讯,地方版、国际版、副刊,甚至广告、行情,都一字不漏地读过以后,才珍重地把报纸叠好,放到屋里去。”

  不过,妻子比较关心的还是他的稿子,有一天问他:“有了吗?”孙犁明知故问:“有了什么?”“你写的那个。”孙犁回答:“还没有。”一个月的报纸看完了,孙犁的稿子没有登出来,他心里有一点小小的失落。但他却舍不得把报纸丢掉。这一年夏天雨水大,孙犁结婚时裱糊过的屋子,顶棚和壁纸都脱落了。妻子跟孙犁商量:“我们是不是也把屋子糊一下,就用那些报纸。”见孙犁有些迟疑,妻子就进一步说服他:“你已经看过好多遍了,老看还有什么意思?这样我们就可以省下块数来钱,你订报的钱,也算没有白花。”

  孙犁听妻子讲得很有道理,就同意把旧报纸派上新用场──“我们就开始裱糊房屋了,因为这是我们的幸福的窝巢呀。妻刷浆糊我糊墙。我把报纸按日期排列起来,把有社论和副刊的一面,糊在外面,把广告部分糊在顶棚上。这样,在天气晴朗,或是下雨刮风不能出门的日子,我就可以脱去鞋子,上到炕上,或仰或卧,或立或坐,重新阅读我所喜爱的文章了。”

  喜欢读报的人,世上有很多;喜欢《大公报》的读者,世上也有很多。但像孙犁这样“珍视”乃至“仰视”报纸的读者,大概世间罕见吧。

  如今,我们追寻着孙犁的足迹,不惟看到了一个作家的成长之路,也同时看到了一代报人的非凡历程。而这一切,其实都与那些糊在屋子顶棚上的《大公报》,有着最初的密切的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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